我 窥 大 道 方 醒

[焱裳] 犹解个中痴

·焱无上x裳璎珞

·无脑HE,设定熊孩子已知佛铸逝世

·BGM:金风玉露-陈致逸

 

 

 

楔子

 

 

猎猎的风灌满了焱无上的黑色斗篷。

云巅之上,有白鹤破空而去,鹤唳风鸣中,他睁着干涩的眼,忽然觉得寻到了一点渺茫光亮。

它就在那里微弱却不服输地闪烁,仿佛是要告诉他,这世上仍有些事情是不会轻易以死亡作结的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风狂雨急,老旧的木门在不合身的门框里哐哐直响。

焱无上醒来的时候,天光乍破。他听见密集的雨点砸在树叶和屋瓦上,像某种预兆,他还未彻底清醒,脑内的一根弦就已经绷起来。

直到坐直了身子,看见正对面缺了部分窗棂的窗户大敞着,他才带着点侥幸深深吸进去一口冰凉的空气——毕竟再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寝食不宁了。

四面只有光秃秃的墙壁,屋角的桌椅蒙尘已久,焱无上倒没有心思去打扫。他在游方途中暂居这间废弃农舍,原没有久留的打算。

 

 

屋里太暗,焱无上便打开门。于是遥远的一束光线陡然照过来,他不大适应地眯起眼睛,竭力想要看清未散尽的乌云背后那件发光的物什。

熠熠金乌重返人间,雨却是不见影子的了。这种大雨从来是来得快走得也快。

焱无上心中想要离开的念头又蹦了出来。这几日他一直计划着动身继续行路,去处自然没有,山川河流,四海为家,似乎也无不可。

但,还有个地方是一定要拜别的。那条路的所在,焱无上记得清清楚楚,连同两旁的灌木开的四瓣小花是淡黄或是月白色,山丘是如何连绵,以及那棵大树的落叶有多少次在地上铺出一层薄薄的毡。踩上枯叶是有脆响的,每往前走一步,就离那个人近一步。

 

 

 

 

焱无上启程了。

他两手空空,唯独中衣里揣着一本武笈,正是步香尘所赠的《魔佛武典》。自当日一别,焱无上心境平和之势更甚。

大抵他们所说的修行便是如此。确是如此吗?焱无上想,勘破红尘事,实是过于痛苦了。

他行了三日,方抵达丘山地界。深林边缘,一株寂寥的树立在那里,枝头浅淡的胭脂色莹莹闪烁,正是花发时节。

焱无上盯着那树看了一会儿,尔后倚着树干席地而坐。

他嗅到花草在阳光下晒过的特有味道,接着像有一阵风轻轻将他托了起来,四肢百骸全无约束,他开始做梦。

梦境里也有这样一棵大树,花开正盛,周遭笼着一层朦胧的白光,极其不真切,他知道自己多半身在梦中。

他听见自己说:本爷叫做焱无上,你又是什么人?

没有回答。几步开外的绿衣佛者伸手接住了一朵落花,又是一阵风席卷而来,什么都不复存在了。

焱无上睁开眼睛。

恐怕还是在做梦吧?他在心底问了自己一遍,这才敢去认真看看面前逆光而立、正居高临下注视着自己的人。

裳璎珞。

这三个字像今晨的雨点敲打在他心上,他眨了几次眼,那抹身影仍然好好地在那里,没有任何要消散的迹象,且因他没有反应刻意走得近了些。

焱无上恍惚地伸出手去,还未触及到对方,那人的声音就传来了。

“你方才动也不动,魔怔了一样。怎么回事?”

裳璎珞稍加踌躇,便即蹲下来。他没有戴帽子,银灰色的柔软的长发披散开来,承载着阳光的热度,仿佛要融化了一般。帽檐上片片璎珞折射出五彩辉光,昭告着其人的身如琉璃。他看着焱无上,焱无上却一时没有勇气去看他了。

只听焱无上沉声道:“谁在装神弄鬼?这等不知好歹,竟然来糊弄本爷。”

裳璎珞闻言微怔,眸中带笑,无奈道:“可就是我了。”

 

 

 

 

原来波旬一役后,鷇音子安葬了他,他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与世长辞。他死于魔佛怪力,然而三魂七魄俱全,可算不幸中的万幸。裳璎珞魂魄离体而去,不见黄泉景象,只得四处徘徊至今。

“‘*亡者七七日内如痴如聋,或在诸司辩论业果,审定之后,据业受生。’而今过去三十又四日,我既不得诸佛菩萨指引,五感又与生人无异,实在教我忧心。”

裳璎珞站起身,一粒粒捻着手中佛珠。珠身碰撞如落玉盘,颇有玲珑意。

此种离魂之说焱无上当然知道,他只是愕然。连日来,尘世于他黯淡无光,他强当裳璎珞是一缕烟,总会渐渐散去的,像所有被时光吞噬的老旧片段那样彻头彻尾地消弭,直至他自己也化为一抔黄土。

但裳璎珞确实在此,禅衣洁净如新,面颊不见半点血污。他欲言又止,似乎要喊“焱无上”,似乎要说“快回去”,总不再如梦里那样,若岿然青山一般恒久地缄默。

他听见裳璎珞的叹息,然后菩提佛珠碰撞的微小声音消失了。

他问:“既然这样,你是一定要往生了?”

对方闭了闭眼,复而睁开,道:“再入轮回,为真善事,做真善人,平凡一生,乃是我所愿。”话音未落,裳璎珞便瞧出了焱无上神色的端倪,立时话头一转:“…看你这样有空闲,想必魔佛之祸顺利平定了。有什么打算?”

“暂时没有,”焱无上也站起身,往后微微一仰,背靠树干道:“本爷钻研一本武典数日不见领悟,心中烦闷,所以来这里走走。”

“唔,”裳璎珞沉吟道,“故地重逢,可见是因缘际会。”

他将珠串一抛,使之缠于腕间。彼时袖口微褪,露出小部分中衣的衣料。那只手则在空中虚虚来回了一个圈,最终停驻于腹前半握成拳。

焱无上便知道他要走了。他如果要走,那么自己留下来也无甚意思。面前不知尽头的路本无区别,只不过他扑往无天日的迷雾,裳璎珞通向的是彼岸罢了。

他也不知想到什么,登时没来由地说了句:“裳璎珞,你倒是无牵无挂。”

这话甫出,裳璎珞的一句道别即哽在喉头。他默了片刻,驳道:“非也。我尚有一件憾事。”

焱无上只顾看头顶被交错的枝丫切割成碎片的水色天空,漫不经心道:“天佛原乡?”

裳璎珞摇头否认,说道:“此事不急于一时。我先行一步,请。”

 

 

 

 

 

当日一面正如话本奇遇一般,亦真亦幻,时时闹得焱无上心思纷乱。他本不算一个六根清净之人,从前没机会得到答复的问题好容易沉在心底了,一见裳璎珞又争先恐后地浮起来。到底是放不下的。

是夜,焱无上苦不能眠,觉得每一件事都想不通,每一个节点都毫无道理可言。他远离武林固然不失为自保之法,毕竟妖界三脉失去领袖,小妖作祟,免不得互相缠斗,回去收拾烂摊子反倒要惹得不痛快;再者,几员大将尽皆不复,他也无心权谋,这妖界之主当与不当委实没有区别。

焱无上披了衣服出门。天上星汉灿烂,银蟾悬空,幽谷山林里惟有虫泣不绝于耳。

他此行是带着目的来的,因此不多时,那棵粉云堆砌的树就出现在眼前了。

焱无上四下唤了几声,没有人应,他便百无聊赖起来,奈何怎么也不想睡觉,只得踢着道旁石子解乏。石子被他踢下山崖之后,他又抬头赏赏月亮。

这是一轮满月。银白的光芒宁谧祥和,焱无上忽地想起几个不知从何处听来的奇闻异事,一时心绪千回百转。

“你怎么到这儿来了。”

循声望去,裳璎珞缓步走来,表情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辨不真切。他身后白月光倾泻了一地,其端方之姿,宛如谪仙人披着微凉的星芒与夜风悄然临世。

焱无上瞧着他与自己留有三尺之隔,问道:“裳璎珞,往生过后,什么都不能记得吗?”

裳璎珞答道:“也许是吧。”

“你们所谓的业果,真就那么重要?”

“各门各派信奉的教条不同,佛门所执着的就在于此。”

焱无上冷然道:“算来今天是第三十九日,你却还没有往生极乐,可见这是拘泥成规,空等一场了。”

“那该当如何?”裳璎珞眉头微蹙,“身在佛门,造化命定。”

“哪有什么命定!连句解释也不给就想一走了之,本爷绝不接受!”一番问答下来,焱无上已是气上心头,怒容乍现,语气里满是不悦。

裳璎珞见焱无上这火发得十分突然,还道他性子本是如此,而自己更是茫然比愧疚多几分,微张了张口竟难以找到合适的措辞。遥想之前佛乡重见,两人也是这样的处境,难道真就没有转圜余地了?

他刚要说话,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便如暗处冷箭般袭来,天灵亦仿佛遭铁锥贯穿。头晕目眩之下,他不由身形一晃。

这动作来得很明显,焱无上立刻就捕捉到了对方的异样。他方才只顾泄愤,恨裳璎珞不知变通,此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好不困窘。

但他当即决定把那一丁点儿刚冒芽的困窘连根拔掉,惊呼一声“裳璎珞”,旋即抢上前要扶住那人。

只是伸出的手穿过裳璎珞的身体,他握住的只有虚无。

焱无上错愕地收回了手,抬眸再去打量裳璎珞。

裳璎珞逆光而立,只闻其声,不见其面容,然而脸色之苍白可以想见。他强行压制住经脉内翻涌逆流、似要破体而出的真气,知是波旬邪力过盛,加之此前多日操劳,灵体心神均有损伤。

“我没事……”他勉力说道,同时一拂袖侧转身去,再看自己手部,已有消散状。他光顾着调理气息,未细想如何引导胸口那团来回涌动的真气,以致窒息感更甚,因而闷哼了一声。

焱无上的一颗心早就悬了起来,奈何裳璎珞是灵体,他救治无门,只得忧心忡忡地作旁观者。

大抵是认为已经稳住灵体,裳璎珞两掌一起一落,翻覆间吐纳一口顺行至体外的真气,眉头渐渐舒展开。

他本应以养息为主,却因时常吸纳妖脉灵力,兼与功体至阳的焱无上相处甚久,致使这万劫中保留下来的魂魄颇为脆弱。黄泉无人指引,忘川难渡,人世却加倍的不可融入。裳璎珞想到自己的处境落到这等尴尬的地步,不觉苦笑。

焱无上揣度对方兴许无大碍,掩饰着关切说道:“事已至此,你还逞什么强。”

裳璎珞只是望着他,并不说话。

“本爷会帮你想办法。找步香尘,或者其他什么人都行。…只要能救你。”

焱无上心想,破罐破摔吧,总比什么都不做好。

裳璎珞本无波澜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楚:“焱无上,逝者已矣,你又何必在乎这些。”

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。无穷极的向上延伸的夜空,此刻星光黯淡,大片大片的绛紫逐渐淡化,开始转为天将明时的石榴色。

焱无上偏过头,想要看清不远处无休止的山瀑,穿过水流的聒噪,裳璎珞的声音再次飘到他耳朵里:“从前的事,我现在说与你听吧。”

裳璎珞于是开始叙述。他说得避重就轻,但凡涉及佛乡与妖界的过节,一概潦草带过,听不出多余的情感,可个中滋味又有谁人能知。

“你希望本爷原谅你吗?”焱无上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“我常在想,如果不是立场问题……”裳璎珞没有直接回答,“说不定我们会成为莫逆之交。”

“现在也不迟。”

焱无上的视线仿佛带着温度,让人在黑暗中也避无可避。山间飞瀑因为这句话陡然凝固了似的,而后随着一点莫名的情绪在裳璎珞心中愈来愈炽烈,瀑布飞溅的喧嚣这才重返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翌日,焱无上去寻访春宵幽梦楼。然而那幢平地而起的精巧楼阁彻底无影无踪了,他无计可施,心中纳罕,便在林郊一条小溪旁歇脚,预备另做打算。

焱无上用蕉叶盛了些水来喝,溪水甘冽可口,四肢百骸如蒙新生,他突然想到:这大约是一语成谶,他既表明了要放下一切,步香尘便也不给他留后路了。将来的苦果,他须得亲尝。

焱无上又想,世上能人异士何其多,倒真不是只有步香尘一人能使生魂入体。但是去哪里找?距裳璎珞往生之日,不过六七天了。

 

 

 

裳璎珞的灵力逐渐地有了恢复,只身到过佛乡一趟。去的时候,只有个瞎眼的行脚僧奄奄一息地倚着某尊佛像的底座,他刚走进,对方就坐化了。

裳璎珞看着满目狼藉的庙宇,深知佛乡后继无人,不由扼腕叹息。

需知年岁更迭不休,时光卷帙浩繁,只有旧的一页翻过去,新的一页才会到来。

 

 

 

焱无上不喜欢雨天,但似乎所有奇遇都需要一个特定的情景。

他遇见老者,就是在一个下雨天。

彼时他正站在驿亭下避雨,直直地看着不断续的雨帘。拄杖声由远及近,他耳力极佳,立时知道有人朝这边来了。

那是位耄耋老者,弓腰驼背,衣衫朴素。焱无上有点忐忑地期待着自己走一次运,遇见什么世外高人,把他从日复一日落空的寻找中解救出来。

老者张口就问:“年轻人,你还有心事未了吗?”

焱无上答:“是。你有办法帮忙?”

老者捻须笑道:“你实在心急,老朽连你的心事是什么都还不清楚,你却来问方法了。”

焱无上愣了愣,只得将此间二三事短短道来。那老者沉思片刻,和焱无上找过的所有人一样,摇头,面露难色,说自己无能为力。

他再次扑空,转头便要走。那老者却兀自站在原地,高深莫测道:“你一味向外界寻求帮助,怎么不回到你来的地方看看呢?本源常有化解问题之灵药,老朽活了这许多年,着实受益良多啊——”

 

 

 

焱无上便回到丘山找裳璎珞。裳璎珞站在树下,一面捻着佛珠,一面低声念诵着什么。

“*净光明满足,如镜日月轮……焱无上?”

“本爷遇到一个人,和满口禅机的和尚一样,总说些难懂的话,听得本爷浑身难受。”

焱无上向他走过去。熏风拂面,树叶和花瓣一齐在缠绵的风里打着转儿飘然坠落。两人对面而立,情形恰似久远前的初见,裳璎珞不禁有些动容。

“嗯,何方高人?”

“市井之人。但他的建议不一定没有用,因此本爷遵行了,”焱无上道,“他告诉本爷,‘来路’会有解决办法。本爷细想来,唯独这个地方能够称得上我们两人的来路。”

裳璎珞心知自己刻骨的执念就在于此,而木石有灵,与他兴许可以产生共鸣。如能使周遭草木精元为己所用,那么凭借草木为本体,获得新身,似乎不是全不可行。

他顾虑却还不能完全放下,迟疑道:“我魂魄所染的邪佞气息太重,未必能和这里相融。这个办法,过于想当然了。”

焱无上道:“武学尚且没有臻境,什么事都不能妄下定论。”

焱无上当然明白,如果功亏一篑,既让裳璎珞误了往生之期,自己又会陷入自责与懊悔的泥潭,万劫不复。

但凡私念,但凡痴心,总是欲说还休。

 

 

 

 

七七四十九日上,裳璎珞整天都不见影踪。第五十七日,焱无上躺在丘山山头小睡,彼时朝霞烂漫,云后有金芒隐隐,欲喷薄而出。

焱无上在日出的前一刻醒来,维持躺着的姿势,睁着迷蒙睡眼,在目力所及范围内斜斜瞥见了那轮旭日。他感受到清晨裹挟着凉意的空气像层起层退的浪一样,扑到他的脸上。

他以手撑地缓缓站起来。那光只够将这凸出的悬崖的部分照得通明,脚下寸草不生的石地像块巨大的红铜。

肃穆是短暂的。倏地有人唤他,焱无上一偏头,便对上一双眸光沉沉的褐色眼睛。

 

 

 

 

死灵与生灵要想合为一体,承受的岂止万蚁食髓的痛苦。裳璎珞的神识在吸收天地灵气的树木自然意识里,不知受了多少次排斥,多少次鞭笞,这才侥幸换得一席之地。

《楞严经》云:汝爱我心,我怜汝色,以是因缘,经百千劫常在缠缚。

那次在佛乡见面,裳璎珞心里明白得很:接了焱无上这一掌,就不要再想抽身了。

他自小知道佛门是尘外之境,诸般凡情皆是妄念,断不可留存在佛者心内,是为对佛之亵渎。但师父没有告诉他,风月是说来就来的,凭他怎样合十百拜、焚香念诵,也避它不开。

 

 

 

 

“难得看到这么好的景致。”裳璎珞道,“武林纷争,永无止境。你我却是局外人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焱无上,而是远眺云雾中只露出山顶的群山。越过那根长长的起伏的深色线条,就是他再也不会涉足的地方。自此之后,凭白露湿衣,任清风拂面,不受红尘半点侵,竹篱茅舍自甘心。

焱无上问:“你的憾事,解决了吗?”

灰发僧人立在他身旁,立在铺陈了万里的金红晨光之中,神色平和地答道:“那是当然。”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*1:出自《地藏菩萨本愿经》。

*2:出自天亲菩萨《往生论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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